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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传家宝  

2014-12-06 20:58:33|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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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珍藏着一件绣花的软缎夹袄,那是她出生那年,她的外婆家送来的礼物。我的母亲出生于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娘家的父亲是米行经理,她也算是米行千金,我的外公家里是开南货店的,他也算是个南货店的小开。因此外公外婆的婚姻,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我小时候常听外婆说起她的童年,那是“过过好日子的”。

      就说穿衣服吧,那时候的人穿衣服都是找裁缝来家里做的,没有买成衣一说。外婆说,她的衣服从来都是“一对”一做,就是相同布料,相同款式的衣服一式做两件。我说,为什么要做两件一模一样的?外婆说,要是弄脏了或者弄坏了,马上可以换上去啊!这位米行千金的奢侈生活,由此可见一斑。

     十几岁的时候,日本人来到了江南小镇,为了躲避战乱,外婆的父亲带着她们兄妹几个逃难到香港、台湾,兜了好大一个大圈子。一路上父亲给他们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吃食,说,多吃点,多看看,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了。想来这样的逃难,相当于是一次长途旅行,以至于外婆在晚年的时候总爱说起那一路上的逃难经历,毫无惊恐,有的只是无尽的怀念。当然,外婆后来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去香港和台湾。

     19岁上,外婆从北厍南港嫁到八坼南港,她成为了南货店的少奶奶。她没有公婆,只有一个老祖母。在那个年代,没有公婆,竟然也算是一件值得说道的好事。当初媒婆说合的时候就说了,一进门就当家,不受公婆的气。外婆的婚礼在苏州的青年会举办,是新式婚礼。她穿着婚纱,有傧相捧花,有花童拉纱……那张当年她穿着婚纱外公穿着三件套西装的结婚照挂在她卧室的墙上几十年,直到她过世后不知去向,大概是舅舅们一把火烧了,我至今想起都扼腕叹息!

      因为婚后外公也去了台湾逃难,于是嫁入陈家的第三年外婆才生下长子。可怜她的老祖母,一辈子就盼着陈家有后,可最终她还是与玄孙失之交臂,只差了短短二十天,她最终还是等不及了。亲友们都说,这就是她的命,她命里注定没有儿孙缘。而此时外婆娘家来“担汤”的船却已经出发,在信息不发达的年代,也无法通知他们返回。“担汤”喜宴是办不成了,娘家人索性在镇上租了房子暂住,帮着料理丧事。在那个年代,大人家办丧事有很多的花头,有娘家人帮衬着,的确为我外婆争取到了很多利益。为了告慰老祖母,他们还想出来在她的灵堂上,将未出世的玄孙名字取好,并写在她的灵牌上头,也算老祖母已经五世同堂。

   老祖母去世之后,21岁的外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当家奶奶,两年之后,她又有了一个女儿,就是我的母亲。大家都说,奶奶好福气,先有掌上宝,又有定风珠。这一次,娘家人风风光光地来“担汤”,各种各样花样繁多的礼物中,就有这件大红夹袄。据说,这是在“茅山上”的老爷那里求来的,小孩子穿了,保佑他们无病无灾地长大。

     这个“茅山老爷”,估计是当地的一座寺庙,娘家人把衣服做得了,到庙里供奉,相当于现在的“开光”吧!这件衣服极尽奢华,大红软缎的底子,上面用丝线绣了花样繁复的缠枝牡丹,从身前绕到背后、手臂、裤腿,无一处没有花朵缠绕,且设计精巧,配色素雅,应该不是一般闺阁之物,估计是当年外婆的母亲高薪聘请了巧手绣娘特意绣制而成。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件衣服竟然是一件反穿的连体衫,背后用的是按钮。这和现在的连体宝宝衫如出一辙,只是,现在的衣服哪有这般的精巧啊!

      这一件代表了外婆家美好心愿的吉服,就这样从北厍送到了八坼,在满月那天穿到了襁褓中的我母亲身上。我母亲出生是8月,9月里满月,穿着这件夹袄应该是很时令的。可想而知那天的外婆抱着我的母亲,在满月喜宴上是如何赚尽亲友们的艳羡。这一段时间,应该也是我外婆人生中最为辉煌的一段美好岁月吧。

     只是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随着孩子一个个出生,家里的南货店又公私合营了,外公从小开成了营业员,家计一天天艰难。少奶奶想尽办法,去街上卖熟山芋,卖炒瓜子,贴补家用,再后来,索性也去店里当了一名营业员。渐渐的,家里的金银细软,红木家生都变成了钱,吃到了肚子里。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可是坏日子因为有了以前好日子的铺垫,一样过得有声有色。外公依旧保持着吃早茶的习惯,而外婆也从来不曾戒过烟。日子再难,也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提醒自己和普罗大众不一样,咱是好人家出身,过过好日子的。

     好在当年的少奶奶豁出脸来走出了家门,外婆老来得以有一份退休工资安度晚年。女儿出生那年,外婆因为外公过世之后,已经住在我们家里了。满月的时候,她想起了这件绣花夹袄,叫我妈特意去老家拿了来给孩子穿了拜祖宗。外婆又说起:这是我娘家从“茅山上”求来的,小孩子穿了一生平平安安……

      今天,母亲拿出这件夹袄来翻晒,说,这件衣服还是我外婆家做来的,六七十年的历史了,你拿回去收作好了传传代,一代代给孩子满月的时候穿,这是“茅山”上求来的,小孩子穿了一生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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